血也似乎在墙缝里流

  夕阳残照,血也似乎在墙缝里流。土黄、大红、赭石、橘红、橘黄,愈接近下面色彩愈灿烂,辉煌——白玉红趟过一摊血,稠粘、腥腻的血把脚指头连在一起。麦田里、路上是横七竖八的尸体。任树娃从来没有打过仗。死了,人都死了。小麦密不透风,路的尽头透明的强光颤抖着,忽忽燃烧着,端着三八枪,刘斌和邵长志冲进麦地,一个小肚子受伤的人躺在地上,邵长志踢了一脚,“干什么的?”他哆哆嗦嗦说是机枪副手,邵长志叫他找枪,他站不起来,这时巩保忠押着一个学生娃过来,邵长志叫学生娃把他搀上走了几步,机枪副手便昏倒在地。刘斌退后两步说:“让我把他处理了算了”。邵长志挡住他,“节约每一颗子弹,都是为了胜利。”他搬起路上很大一块石头——那是三角形的石头,土里的半截颜色要重一些,带着土壤的潮湿,半截成贝壳色,在邵长志举起的瞬间,石头像红宝石一样燃烧着,槐树的浓重的阴影衬托着石头的狰狞,邵长志第一下没有砸上,石头在俘虏的左耳边砸出一个三角形坑,耳朵擦出一点血,昏迷的机枪射手哼哼着。邵长志第二次抱起石头,刘斌看见他的手和腿都在发抖,他一定是恼怒战友会讥笑他,便咬紧牙关,似乎要进行一次人生的突破。白玉红恐慌地闭上了眼睛,“嘣”的一声,一股强大的浓郁的血腥味儿便在整个天地间弥漫起来,“嘣——”石头就像砸在白玉红膝关节的筋上,他不由自主地便坐在了路中,“睁开眼睛,他妈的你给我睁开眼睛!”白玉红睁开眼睛,血从离他二尺远的破“瓮”里向外喷涌,色彩金黄透明,像水银逐渐下降的温度计,白玉红觉得自己的骨头已经整个儿给抽掉了,恐惧的皮肉匍匐在地上——死去,就这样快快地死去,恐惧粉碎了一切,与它相伴的霪雨一样的冷汗,顷刻将白玉红浇得深深地、透透地——他摇头晃脑越过路面上的小石头,快速灵活地向前窜来——白玉红想哭想喊想挪一挪屁股,但是他已没有丝毫能力,恐惧的巨大鹰爪骤然从高空而下,它那束束激光一般强劲的射击早已刺穿衰弱的灵肉,他也有过生龙活虎的时候,譬如说打篮球,白玉红鞋子也不穿,光着身子,野蛮的身体毫无规则地在人群里横冲直撞,他看起来就像一头猛兽——崩溃啦,顷刻间便整个儿崩溃了,如今他的情况非常像一只鹰爪下的兔子,什么意识什么想法都没有了,只剩下冷汗、颤抖、一种强烈的要呕吐的愿望,但是吐不出来,喉咙里塞满了乱草和某种类似玻璃碴的感觉,渐渐地连这点感觉也没了,觉得昏晕,轻飘飘地,脑袋里似乎还有一条裂缝在混沌中痛苦地挣扎着,眼前的一切都在逐渐模糊,连那条潜意识的裂缝也在模糊。

  38打死了俘虏,在另一条田埂上脱他的胶鞋,有一个俘虏斜靠在胡基墙上,27跑着,从他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069从床下,拉出了96、97、98。96、97、98跪在地上,69用枪顶着98的脑袋要开枪,98吓得说不出话来,83就用半自动步枪把98、96打死了,外号叫“老好人”的23忙挡住83说:“给我留一个。”23打死了970“起来、起来!”“谁抓活的谁管饭。”天空灼热,小麦直直地立着,像是神经病患者高度紧张的神经,悄无声息地密集在死者和生者的周围。土红的麦穗凝聚着晒黑的血迹,蚂蚁成群,从树根、石板、田埂、野玫瑰刺笼下边,离鼠洞不远的乱石堆砌的坟里,匆匆爬出来,嗅着、搬运着。尽管那天下午有成千上万的蚂蚁被急促的脚步踏死,仍有源源不断的蚂蚁跑出来参观大海上的黑海、红海——部分人死在水田里,还有一大部分人死在三亩四的麦地里。西边的天空翻滚着灿烂壮丽的巨龙大蟒,威武的火焰色的爪子豪迈地跨过天空,畏怯地隐蔽在它们身后的太阳把龙脊背上的金鳞照耀得璀璨而迷人,“他们都是谁?不许撒谎。”

  白玉红头脑昏昏,两条腿打着闪闪,军用水壶在他手里不停地抖。“快些,天要黑了!”死者都堆在一起。子弹从东边、西边、北边、南边,朝着麦田角里倾泻。生命本能地堆砌成了肉体的金字塔,最上面的尸体面孔朝下,仿佛软软地趴在流血的怪石假山上,子弹在他的背上钻出不计其数的血洞,使他成了一具血躯。白玉红不能分清他的裤子是绿色还是蓝色,指尖形成五条红滴水泉。血凝固了,每一个指甲上便伸出寸长的紫红的假指甲,金色的阳光里怕人地投射出清晰的蓝色影子,这影子恰巧印在打开的脑瓜盖上——一只真的罪恶之手,它从哪里来,它要伸向哪里?两个押解人在田里转来转去,一边像狗那样不停地喷响鼻,其中一个弯下腰,用刺刀把水田边一具漂浮的尸体拨近埂边,他用刺刀挑开了鼓鼓囊囊的军兜扣子,从翻开的军兜里露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钱来。水浸湿了,上面还有血,他疑虑着,再瞅瞅自己的衣裳,胸前少了一颗军扣。他想摘那尸体的军扣,多半是怕脏手,就用刺刀戳着尸体的胸脯,像撑船似的把尸体撑到人们不容易够着的地方,才慢悠悠地转过来:“登记了几个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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