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莉上了楼,几个屋里都点着灯,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。推开卧室没有人,郭莉打开书房的门,也没有人,范忠林没回来。
她走进书房,坐在范忠林常坐的圈椅上。她要仔细想一想,把这一天发生的事好好梳理一下。
“叶晓惠。”
她记住了这个名字,星海的同学。郭莉就觉得在脑海的深处,有那么一点点影子。
叶晓惠,他叶姨、叶姨。郭莉终于捕捉到了脑子里的那个提示。钱进的妈妈姓叶,可是没听说她在棉纺厂工作。郭莉恍恍惚惚觉得,钱进的妈妈好象在服装厂工作,她说过她的裁剪技术是在工厂学的。郭莉急急忙忙地推开大炜屋里的门。“大炜,大炜。”她趴在儿子的耳边叫着,又用手推着大炜滚圆的身体。大炜翻了个身,又呼呼地睡过去。
“大炜,醒一醒。”郭莉毫不放弃,继续推着儿子。“妈妈,我哥怎么了。”大炜没叫醒,倒把女儿小煜惊醒了。郭莉气恼的看了儿子一眼,“睡的像个死猪似的。”郭莉放下大炜,把女儿推出来说:“小煜,妈问你点事,你知不知道钱进他妈在哪个厂上班?”
小煜揉着眼睛,想了想说:“是服装厂吧,不是你说的吗,叶姨会做衣服,说她是服装厂的。”
“好了,好了,回去睡觉吧。”郭莉把女儿送回房间,她自己却没有一点睡意。十二点半了,看样子范忠林是不想回来了,她在想这事该怎么收场。
郭莉想,今天这事是谁的错。范忠林真是去了孙卓然的家,也不是什么幽会,这倒叫郭莉放了心。可是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,他们还有一个女同学。他是有意瞒着自己。就是刚才,他也应该告诉我才对,他还是不想说,不想说就说明他心里有鬼。跟他夫妻快二十年了,范忠林还是拿她当个陌路人,很少主动跟她说什么事。范忠林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,书房里,郭莉的眼睛停留在书房的写字台上。每次打扫卫生,范忠林都不用她收拾书房。他自己整理那些藏书,清扫卫生。写字台中间的那个大抽屉,总是上着锁。人家说,夫妻之间没有相瞒的事,他的抽屉里,锁了些什么呢?
郭莉越想越觉得疑窦丛生。她找出家中所有的钥匙,逐个去试,都没能打开那个抽屉。她转到写字台的背面,伸手摸了一下,写字台的背面,是一块薄薄的三合板,用螺丝钉拧在桌子的横杠子上。郭莉取来螺丝刀,没怎么费力,就把整块贴面三合板起了下来,露出带着原木白碴的抽屉底。郭莉从抽屉后面伸进手去把上锁那个抽屉里的东西,一样不剩地掏了出来,零乱地摆了一地。她心里很紧张,手心已经出了汗,看看周围,静悄悄的已经是下半夜了。她扒开书房的窗帘向外面看了一眼,楼区里静的可怕,对面的楼房窗口全都熄了灯。屋子里只有挂在客厅的挂钟,发出滴滴嗒嗒的走秒声。
郭莉关了客厅和卧室的灯,又关了书房的门,她把写字台上的一盏台灯拿到地上照亮,干脆把书房的灯也关掉了。她席地而坐,开始翻捡范忠林的东西。掏出来的东西并不多,三个笔记本,两摞信封,两个旧档案袋里装着满满的材料和照片。
郭莉先掏出档案袋里的东西。一个档案袋里装的全是照片,每张照片后面都标明了时间,那些集体照的后面,还标着每个人的名字。
第二个档案袋里,是一些发旧的报纸和杂志。展开一张报纸,郭莉看见其中有一篇文章用红色的铅笔划上了笔直的标线,圈了起来。那文章标题的下面印着范忠林的名字。每一本杂志,每一张报纸上,都有这样的标记,这显然都是范忠林在报纸、杂志上发表过的文章。
郭莉又拿起了那两摞子信封。信封已经有些发黄,是用黄色的皮套套在一起的,叠放的很整齐。
她小心地摘下皮套,信封散开了,滑落在地板上。每个信封的封面都是同样的笔迹,同样的地址。“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第三十九号信箱,范忠林收。”寄信的地址是:星海服装厂。郭莉惊异地发现,这些信封都打开过,可是没有一点撕坏的痕迹,封口完好,邮票也完整。仔细看那信封的封口后面,也都有浆糊的痕迹,足以看出收信人当时对这些信件的珍惜。她打开了几封信,每一封信的字里行间都传递着炽热的情爱,郭莉有些看不下去了。她急切要知道的是那个人的名字,她连着拆看了四封信,落款都是:“爱你的晓惠。”
郭莉不想再看下去了,她觉得自己的呼吸有点窒息,够了,她认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了。她把信按照原样用皮套套好,开始从抽屉的后面往回放这些东西。她拿起那本翠绿色的笔记本,柔软的软锻包面,在暗淡的灯光下,显得很刺眼。郭莉把笔记本斜着往抽屉里送去,一张照片从笔记本里飘落下来。
她把照片捡了起来,照片上,叶晓惠含着少女羞涩的微笑望着她。郭莉倒吸了一口凉气,她一下子把那张照片倒着扣了过去。“这就是那个叶晓惠。”她让自己冷静一下,又把照片翻了过来,这次她看清楚了,正是那个钱进的母亲。照片的右下角处写着时间:一九六六年十一月,这张照片距离现在快到二十年了,可叶晓惠的面容并没有太大的改变。
范忠林,你这个该天杀的,到现在你还敢留着她的照片。郭莉在心里骂着,想一把把照片撕碎了。她把照片抓在手里,想了想,又放了下去。
“我要留着,这是证据。”郭莉不需要再看什么了,她匆匆忙忙地把其它东西放回抽屉里,又照原样,把卸下来的三合板,用螺丝钉固定在写字台上,根本看不出动过的痕迹。她把叶晓惠的照片用一张信纸包起来,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。
窗外已经露出了灰白色,郭莉拉开书房的窗帘,一抹晨光照进屋子。楼下的草坪上,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晨练了。远处几个高耸的大烟囱,冒着黑烟,烟雾形成柱状地向着一个方向飘去,飘的越远,颜色越淡,轮廓越粗,直到融入了天空和云朵之中。
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的早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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