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连部通信员带着我们去前沿班

  我们在月光下,出坑道看工事。小山头上的工事,好像蜗牛的外壳,回绕盘旋,里外沟通。

  晚上一点半醒来,由连部通信员带着我们去前沿班。天上有不大明亮的星,月亮刚上来,云块散布天空,勉强可看到脚下的路。我们出坑道翻上小坡往下走,通信员叫我们脚步轻点。

  我们像翻陡崖似的沿着小路往下滑,一步一闪,路上尽是碎石,后来碎石路上又出现了藤草,人可以抓住草走,总之,我们是步步下行。10分钟以后,我们已经到了前沿班的小山包。

  哨兵说,当我们刚下山的时候,他就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,他知道是我们来了,他的话声很低。我们从环形交通壕下了一个入口,里面有灯亮,锅碗面袋都在这里。洞口还吊着捆在一起的铁皮炮弹壳,这是装水的桶。下了二层坑道,小房间对开,战士们正睡觉,深斜的三层坑道里,也有战士们睡觉。油灯下,坑道里传来鼾声。战士们听见动静马上都醒来,以三排长纪德米为首,热烈地跟我们握手。战士们当即打来开水,递来香烟,我们好似久别重逢。

  当地放几个炮弹箱,垒成一个桌子。成政委跟纪排长对坐着谈话。纪排长说,昨晚上12点敌人就来了。在敌人的来路上,哨兵老早就听到了敌人的动静。敌人是从无名高地上下来的,离此不到几百米,并且跟这个小山头连着,只要敌人一走动,他们就可以听到。

  他们的准备工作很好。这几天,战士们擦子弹一万多发,枪每天擦。他们估计敌人的来路,在那里栽了标杆,大家记好了距离。正前面是三个大炮弹坑,一溜土坎,敌人在那里藏着,子弹打不着,他们也在那里插了标杆。他们规定,看不到不打,打不着不打,打不中不打,要爱护祖国的一弹一米。敌人是一个排,两路排成横线往上冲,还说中国话:“跟我来!”他们是敌人离15米、20米时候开火的,打一个炸弹还要看一看炸着没有,很沉着。八班长吕国恩挂重花后不哭不叫,还像好人似的说:“不要管我,没关系。”就这样牺牲了。副班长孙太和自动代理班长,大家互相鼓动:“美帝国主义是我们的死敌!”“为安东人民报仇!”“为毛主席争光!争取立国际功!”“保家卫国,保卫我们的祖国!”喊着打着,连的主阵地上都能听到。

  几天来,战士们不脱鞋不摘帽,晚上很警惕,就为了应付这一情况。三排副排长胡本,广东人,一双黑亮的眼睛,他在单人掩体里,望见10米外一棵炸剩的干树桩子下,美国鬼子正架轻机枪,他端起小轮盘一扫,正打在敌人的钢盔上,敌人倒下了。后敌人退走,他们跳出工事搜索时,胡本就夺回了这挺轻机枪。三排长纪德米,除指挥作战外,自己也端起机枪扫射敌人。他在坑道外作战,随时叫话务员与连里联络。外面5个人作战,5个坑道口上有5个运弹药的。新战士白云纪等是反击组,等不及了,硬往出跑,急得哭,排长制止他们出来。八班长牺牲后,白云纪便守着班长的工事,用小轮盘打敌人。10分钟后,战斗结束,白跳出工事,下到山坡,遇到两个负伤的鬼子。白云纪会几句英语喊话,当即把装死的鬼子喊醒,叫他坐上担架。鬼子用朝鲜话说:“谢谢你。”白云纪给他饼干吃,给他烟吸。鬼子笑。另一个黑头发的英国兵负伤,喊“救命!”喊的中国话。战士们搜索到枪支十来支,担架两副,打透的避弹衣数件。看着二十几摊血和人躺的印子。当时美国兵慌透了,未拉火的手榴弹、烟幕弹,直往八班的工事里扔。

  我们在月光下,出坑道看工事。小山头上的工事,好像蜗牛的外壳,回绕盘旋,里外沟通。

  梅花形的工事里,各个方向都有哨兵监视敌方。耳边传来临津江、驿谷川的流水声。三排副排长胡本领着我们转工事走,随时介绍那天的战斗,他声音很低。一个哨兵身前摆了一溜炸弹,脚边还放了两箱炸弹,炸弹早已揭了盖。一个哨兵跟我们说话时,手里捏着炸弹不放下。又一个哨兵是大胖子,他在掩体的土台上横着木条,靠木条排了18个压嘴炸弹,身左挎着军用水壶,渴了就喝水,身右的土洞里放一瓶防蚊子油,这里蚊子太多,他要时常把油涂上手和脸。机枪工事里由带班的副排长待着,机枪放在洞里,有情况就拖出来。差不多每一哨兵都是这样:身前一排炸弹,脚旁一两箱炸弹,身左挎的水壶,身右竖着小轮盘,他们随时都有战斗准备。胡本领我们绕着交通壕转了一圈,这小山是馒头山,看起来处境很危险,可是战士们都相信这里很安稳。夜里,无名高地上的敌人咳嗽一声,哨兵都能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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