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做可将三魂捂在尸体内

  然后,还要将一些朱砂塞进尸体的耳朵、鼻孔、嘴巴,也用神符堵紧。你们晓得吗?耳、鼻、口是三魂的出入口,这样做可将三魂捂在尸体内。三魂七魄听说吗?你们可不要小看朱砂婀,尸体赶回老家,挖好坟墓,还要用朱砂撒在底下,这叫‘镇老屋’。

  最后,魔公还要在尸体的颈项上敷满朱砂,贴上神符,用五色布条扎紧,再给尸体戴上粽叶斗笠,斗笠一定要遮住面容。等这事都办妥当婀,魔公开始念咒语,念完大喝一声:‘起!’尸体就会站起来走路。”

  导游咂咂嘴,点点头说:“这么说来,魔公是什么尸都能赶喽?”

  “当然不是。”凤飘飘不但伸直屁股下的腿,还站起身,撸起袖管准备大讲特讲。我提醒他说:

  “还是先给我们加点热水吧,茶都凉透了。”

  凤飘飘扯着嗓门大喊:“开水!听到没有,还要开水!”

  这一喊,喊来了山花,但山花送来的不是开水,而是一摞碗。她乜一眼凤飘飘,不满地说:“光晓得叫,叫魂婀?帮忙洗一洗菜都不会?”

  凤飘飘当面不敢顶嘴,等山花出去了又吹起大牛:“女人懂什么婀?我这一讲,讲出一百块钱,整个蛊惑寨,还有谁比我赚得多?”

  凤飘飘用手掌使劲一劈,表示其他蛊惑寨的人都不在话下。奇怪的是,那个锋利的手掌没劈到底就停住了,凤飘飘看看自己的手掌,再看看导游似是而非的脸,尴尬地笑了。“当然喽,”他说,“我讲这些不是为了钱,而是那个……那个弘扬传统文化。”

  经凤飘飘这么一表白,导游反而不好意思了,他干咳两声说:“其实也很正常,劳动所得,应该的。”

  我认为自己此时应该说的话就是:“好了好了,还是言归正传,要吃饭了,赶快说说魔公是不是什么尸都能赶?”

  凤飘飘想了一想,还是把袖管捋下来,一边把一个一个碗里的水倒干净,一边说:

  “魔公赶尸,有‘三赶三不赶’的说法。被砍头的、受绞刑的、站笼站死的这三种可以赶,叫‘三赶’。魔公的理由是,他们都是被迫死的,死得不服气婀,既思念家乡又惦念亲人,可以用法术将他们的魂魄勾来,再用符咒镇在尸体里面。凭魔公的法术驱赶他们翻山越岭,甚至上船过水都可以,因为他们愿意回老家婀。

  凡是病死的、投河上吊自己找死的、雷打火烧肢体不全的,这三种不能赶,叫‘三不赶’。魔公认为,病死的人,他的魂魄已经被阎王勾去婀,再好的法术也不能把他们的魂魄从鬼门关唤回来。投河上吊吃药自己找死的那些人,他们的魂魄是‘被替代’缠去了,他们有可能正在交接,要是把新魂魄招来,旧亡魂就没法子替代婀,那不是影响旧魂灵去投胎?还有,被雷打死的人,肯定是罪孽深重的人,被大火烧死的皮肉不全,这两类尸也不能赶。”

  听到这里,导游追问了一句:“按你的说法,凡是魔公赶的尸都不可能是病死的、自杀的?”

  凤飘飘正在发筷子,被导游的提问镇在原地,好像是在思考手上的这一双筷子应该摆在哪一个位置,其实是在紧张思索如何敷衍导游。这个问题的敏感性我也意识到了:如果说是,那么就意味着魔公赶的尸都是被人杀害的,因为当今已经没有砍头、绞刑和站笼了;如果说不是,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?

  凤飘飘就用手中的筷子敲桌子,敲着敲着就有了答案:“那是古代的说法,现在怎么样,你就要自己去问魔公婀。”

  晚上的月亮真不错,白锃锃的银辉把死尸店照得一清二楚。闲院里静悄悄的,一阵山风袭来,不知名的树叶飒飒作响。一棵棵枯萎的美人蕉在风中犹如一个个体形庞大、变化多端的巨人,埋伏在闲院的角落里。奇怪的是,这个季节的美人蕉应该长势茂盛才对呀,怎么会软不拉沓的?难道是这个鬼地方阴气太重?远远望去,通往死尸店的模糊小路笼罩在怪石的阴影中,若隐若现。

  我们守候在漆黑的墙根下,靠凤飘飘给我们的雨衣御寒。凤飘飘滑头得很,他自己不但披上大衣,还系上围绢,戴上瓜皮帽,保暖得像个圣诞老人。现在是午夜1点,照说魔公该回来了,因为在第一遍鸡叫前他必须通过蛊惑寨。想到魔公即将赶着尸体进来,死尸店就更显得阴森骇人了。

  这时,天空乌云奔涌,渐渐遮蔽了月亮的光辉,天际瞬间暗淡下来。凤飘飘用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压抑声调说:

  “你们听。”

  啊,真的听到了脚步声,轻盈,快捷,稳当,在没有月光的夜晚,这种脚步声好比职业杀手的利刃,不等你辨别明白,就已经深深没进你的胸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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